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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訪】 馬丁史柯西斯的28年大夢

導演馬丁史柯西斯(Martin Scorsese)坐在飯店房間中央的扶手椅中,對角靜坐著兩位工作人員,存在又不打擾的距離,讓史柯西斯像是孤坐於王座的垂老帝王。陷入椅內的他身形顯小,看不出一生以光影雕塑出的梟雄、王者、鬥士的影子,一旁茶几上靜置的吸入噴劑暗示從小糾纏他的氣喘舊疾並未遠離,白髮與皺紋雖交織出睿智的輪廓,卻也毫無疑問地同時細訴著憔悴。

但一談起初識《沈默》的那一刻,他招牌粗眉下、黑框眼鏡後的眼眸,像銳利匕首的冷鋒穿透所有疑惑的空氣,74歲的史柯西斯,毫無疑問是仍在創作巔峰的電影大師,他以24歲小伙子的熱誠,憶起首次翻開遠藤周作小說原著的那個遙遠的異國下午,描繪清晰地像是上個周末的插曲,史柯西斯用濃厚的紐約口音急切地說:「那時我剛拍完黑澤明的《夢》。」

↑《沈默》導演馬丁史柯西斯。(Catchplay提供)

↑馬丁史柯西斯執導的《沈默》是首部完全在台灣取景的好萊塢電影。(Catchplay提供)

史柯西斯1989年在一輛開往京都的子彈列車上,翻開了遠藤周作的《沈默》,當年47歲的他剛圓了與電影大師黑澤明合作的夢想,在黑澤明首次獨立編劇的《夢》中,飾演剛割下左耳的名畫家梵谷。而《沈默》也就像是史柯西斯28年前開始的一場夢,即使終於到達夢境的終局,他依然清澈記得首次讀完《沈默》的衝擊:「我在拍攝《蠻牛》的期間讀完了原著,那是一個徹底的醒悟。」

「我感覺我能理解小說想傳達的意涵,這比我過去想藉作品傳達的東西還要深廣許多。」史柯西斯透露一生都在探索各種不同的宗教信仰,因為對佛教的興趣拍攝了《達賴的一生》,但自小信仰天主教的他,自早期作品開始就一直將基督宗教(Christianity)視為探索的主軸,包括比較不直接的《殘酷大街》《蠻牛》,或是最直接挑戰禁忌的《基督最後的誘惑》

但探索「神為什麼總是沈默」的《沈默》,對史柯西斯來說是「理解真正基督宗教信仰空前的挑戰」,將小說的主旨由文字轉化為影像的過程更是艱鉅,「我暸解,但卻無法明確說出來,花了我好多年才終於能夠雕塑出劇本。」

「在我拍完《神鬼無間》的時候,當所有人都死在地板上時,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。」史柯西斯神情激動地在椅子上坐起身,雙手誇張地一攤,彷彿李奧納多狄卡皮歐(Leonardo DiCaprio )、麥特戴蒙(Matt Damon )等該片演員就躺在他面前隱形的血泊之中;他雖在28年前就遇見《沈默》,但真正讓他知道不得不拍的那一天,是在完成2006年《神鬼無間》的那天,他苦笑說:「我再也沒有辦法繼續拍這種片了。」

雖然史柯西斯最著名的作品就是《四海好傢伙》《賭國風雲》《紐約黑幫》等黑道電影,但自《神鬼無間》起他已逾10年未再拍過黑幫題材,「當我拍一部電影時,等於是活在其中,但我再也無法活在那樣的電影之中,我受夠了。」他無法承受的是這些角色因為錯誤的決定,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善終的宿命,「我只是想有能夠探索更多的角色,而不是只有一條死路。」

死亡不是史柯西斯不滿足的癥結,畢竟《沈默》中的死亡、拷問、壓迫,讓《神鬼無間》相形之下像是雀躍的小舞曲,「我的意思是片中人物間對待彼此的方式,(黑幫電影裡的)這些角色沒有道德的崩壞點,每個人都互相背叛,為的不是信仰,而是自身的利益。」雖然黑幫電影讓他名利雙收,但他笑說自己已經「無法再和這種角色相處1整年」,史柯西斯淡淡地說:「現在我已經有了年紀,必須慎選我花時間相處的對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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↑安德魯加菲(右)與馬丁史柯西斯為拍攝《沈默》在台灣待了近8個月。(Catchplay提供)

死亡也不是史柯西斯陌生的話題,他在1978年年僅35歲時,就曾經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,長年不羈的生活加上濫用藥物,讓他當時的體重驟降到不足50公斤,身心俱疲的他在昏倒後被緊急送醫,一待就長達10天,與死神擦肩的經歷,對他個人與創作都有徹底的改變,「我恐懼的是我還能繼續拍片嗎?我對電影還有那麼多熱誠嗎?」

「在那之前的2年左右時間,我經歷了很艱困的一段時期。」史柯西斯透露,當時的電影圈與現在極為不同,電影公司高壓把持著創作主導權,許多優秀導演不僅是好友,同時也是互相競爭工作的嚴厲對手;他因1976年勞勃狄尼洛(Robert De Niro)主演的《計程車司機》聲望如日中天,但隔年的音樂電影《紐約紐約》票房與影評都慘澹,「那部片被視為一場災難。」他消極地走上意義上的自我毀滅,語帶保留地說:「我必須找到我的道路,我嘗試了很多方法。」

「狄尼洛來醫院看我,堅持要我拍《蠻牛》,因為我本來拒絕了。」很難想像被視為影史經典的1980年《蠻牛》曾是史柯西斯的棄作,「但那時候我已經跌到谷底,我對自己說:『反正我也沒什麼能失去的。』」在哪裡跌倒,就由哪裡爬起來,史柯西斯從人生低點花了4年時間完成了傳頌至今的《蠻牛》,「那部片殺青後,對我來說就像是某種結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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↑馬丁史柯西斯(右)藉執導勞勃狄尼洛主演的《蠻牛》,找回對電影的熱情。

「我發現不只有狄尼洛是那個角色,而是他和我一起成為了那個角色,我們都是(《蠻牛》的主角)傑克,這樣的體會是一大突破。」史柯西斯說,在那段時間他不段捫心自問「我到底能不能真正拍出我在乎的電影?我有多少機會能拍這樣的電影?」隨《蠻牛》殺青而結束的,則是他對自己的質疑,「1978年的一切,都要歸咎於我害怕自己已經對拍電影失去了熱誠。」

藉死亡再燃的電影魂,經歷了對死亡意義的質疑,最後,史柯西斯用名為《沈默》的28年大夢,對「死亡」與「信仰」這纏繞他一生的問號,給予了電影大師用74年人生交換來的回答,「回到1978年的那個關卡,《沈默》就是我熱切想要拍出的電影。」

SILENCE

安德魯加菲(右)與亞當崔佛在《沈默》飾演遠赴日本尋師的葡萄牙耶穌會教士。(Catchplay提供)

《沈默》中的許多角色都是參照歷史有名的真實人物,劇情描繪由安德魯加菲(Andrew Garfield)飾演的葡萄牙耶穌會教士「洛特里哥」,因無法相信在日本傳教逾30年的恩師「費雷拉神父」連恩尼遜(Liam Neeson)棄教的傳聞,不顧教會反對,與另一位教士「卡爾貝」亞當崔佛(Adam Driver)遠渡重洋來到日本進行調查。

日本當時剛經歷1638年天主教徒反抗德川幕府的「島原之亂」,天主教徒在當時的日本雖有約70萬信徒,但天主教卻被幕府視為邪教,並視為一統日本的阻力之一,信徒只能暗中持續信仰。當局為迫使信徒棄教,逼迫他們踐踏聖像,並採用將人綁在海中十字架上的「水磔」,與將人倒吊在充滿屍塊地穴中的「穴吊」等殘酷刑罰。

洛特里哥神父一行人來到的是一個極度排外、高壓宗教迫害的日本,雖然在棄教信徒「吉次郎」窪塚洋介的協助下成功登日,一切卻只是苦難的開始。 洛特里哥目睹無數信徒為信仰、為保護神父而慘遭虐殺,絕境之中消磨的不僅是肉體與精神的限界,虔誠的他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信仰。

史柯西斯在《沈默》看見的,是悖論般的神學沈思,信仰能否存在於經書與殿堂之外?不說出口的信仰是否仍算數?外來宗教在傳入異邦後,經過不精準的翻譯、在地化的解釋、口耳相傳的誤差後,真的還是同一個宗教嗎?其中的大哉問就是:若慈悲憐憫的神真的存在,當信徒以祂之名遭受無數的苦難與死亡時,神為什麼對信徒絕望的懇求選擇無情的沈默?

原本口若懸河的史柯西斯,忽然縮回了房間中央那張相對碩大的椅子,身形似乎由巨人又再次恢復成顯小老人的他平靜地說,《沈默》是部幾乎不可能拍成的電影,但如今至少已經告一段落,「現在換成我必須放下它。」28年的《沈默》終於說出口,「我必須找到一部片子是讓我願意再次回到片場、願意和電影公司打交道、花1年時間與人物相處。」

不過,是否有退休打算的問題,在史柯西斯談論未來計畫時熱烈燃燒的眼神中,根本沒有必要問出口,他透露還有一部如《沈默》一樣不得不拍的電影,像即將收口的圓般,這次又是鋼鐵搭檔狄尼洛找上他合作,《愛爾蘭人》(The Irishman,暫譯)也經歷近20年的醞釀,是他黑幫題材的回歸作,敘事觀點將來自一個75歲的老人,史柯西斯像期待暑假到來的孩子般說:「我馬上就要開始拍新片了!」

↑馬丁史柯西斯用28年的時間,以《沈默》回答了死亡與信仰的難題。(法新社)

馬丁史柯西斯用28年的時間,以《沈默》回答了死亡與信仰的難題。(法新社)

《沈默》將於2月17日在台上映。

(徐定遠/專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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